刚到统计处门口,有人就喊:“张副科长,陈副段长是找你的吗?”
张五福转身,眼神带着惊喜,他快步走出门口:“老六,你怎么过来了?”
陈卫东:“今天得去东北一趟,你和汤圆有什么需要的?”
...
阎埠贵伸手就要去拿,于学诚侧身一让,笑说:“阎工,这面包可不是白给的,得拿粮票换。”
阎埠贵讪讪缩手,摸了摸后脑勺:“嗨,我这不是瞧着眼热嘛!青食的面包,前一阵子听厂里老师傅讲,那可是东山省头一份儿,用的是高筋粉,还加了奶粉——咱这年月,奶粉?啧啧,金贵着哩!”
院门口这时晃进个人影,是刘海中,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,边走边吹气,见着于学诚就嚷:“东子回来啦?刚打完热水,正寻思着你啥时候回呢!”他凑近闻了闻,“哟,黄桃罐头味儿?这可是稀罕物!”
于学诚把网兜往胳膊上一挎:“刘工,您这鼻子比狗还灵。罐头是给卫东带的,面包是顺路捎的,您要是真想尝,明儿我带两块来,您拿二两粗粮票换。”
刘海中一拍大腿:“成!粗粮票我管够,昨儿我媳妇儿刚从粮站兑回来十斤,够咱爷俩嚼三天!”话音未落,傻柱端着个铝盆从厨房出来,盆里堆着半盆刚和好的面,蒜瓣似的指头沾着白面,朝这边一扬:“东子!甭跟老刘掰扯粮票了,他那点粗粮票早被他闺女拿去换糖块了!你那罐头——是不是给卫东那小子的?”
于学诚点头。
傻柱把铝盆往门墩上一搁,擦了擦手:“得嘞,我这就给他送去。今儿上午我还瞅见他娘在协和医院外头转悠,估计是想进去看儿子又不敢,怕卫东嫌她哭丧着脸晦气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嗓门,“东子,实话说,卫东这伤……到底咋回事儿?咱胡同里传得邪乎,有说他为护机器被钢梁砸的,有说他跟毛子专家争图纸动手挨的揍,还有说……是他自己夜里加班太狠,从检修架上栽下来的?”
于学诚没立刻答,只低头解网兜绳子,把那罐黄桃罐头取出来,玻璃瓶身澄黄透亮,糖水裹着饱满果肉,在夕阳下泛着蜜色光。他指尖摩挲着瓶底“510g”字样,声音沉下来:“不是谁砸的,也不是谁打的。是他在调试新式油压制动阀时,发现活塞环密封间隙偏差0.03毫米——比头发丝还细——可那会儿汽包压力已升到7.2兆帕。他伸手去卡表尺校验,手还没撤回来,安全阀就‘砰’地爆开了。”
院里霎时静了一瞬。连蹲在石榴树下逗蚂蚁的几个孩子都仰起脸,眨巴着眼。
傻柱喉结滚了滚,忽然抬手抹了把脸,声音哑了:“0.03……他卡表尺的手,离爆口不到二十公分?”
“十九点五。”于学诚说,“爆片削飞三米远,钉进砖墙里,现在还嵌着。”
刘海中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阎埠贵捏着衣角,嘴唇翕动几下,到底没出声。
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许大茂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肩头扛着根晾衣杆,杆尖挑着条灰扑扑的床单,听见这话脚下一绊,差点摔个趔趄。他稳住身子,把床单往晾绳上一甩,抖得尘灰乱扬:“我说东子,你可别吓唬人!0.03毫米?那不是针尖大的缝儿?咱厂里老技师干三十年,手稳得能托着鸡蛋钻孔,也不敢说误差卡这么准!”
于学诚抬眼看他:“许工,您信不信,卫东校验用的游标卡尺,是他自己磨的量爪——把原厂淬火钢刃卸了,换上从报废车轴上切下的合金钢片,又用砂轮机调了整整七个小时,直到零刻度线与主尺基线严丝合缝?”
许大茂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他想起上月在工具间撞见陈卫东伏在台钳上,左手压着卡尺,右手持金刚锉,额上汗珠滴在金属屑堆里,滋滋冒白气。当时他还笑:“卫东,你琢磨这破尺子干啥?又不考八级钳工!”
陈卫东头也没抬,只说:“等哪天咱们自己造内燃机,连螺丝牙距都得按咱的规矩来。规矩错了,整台机子就废。”
风忽地大了,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。傻柱弯腰捡起一片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他忽然问:“东子,卫东那会儿……疼不疼?”
于学诚望着西边烧得通红的云,像一炉未冷的铁水:“疼。但爆片削过去时,他左手还攥着记录本,本子上最后一行字是——‘密封失效临界值,推算应为0.028±0.002毫米’。”
院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声。
“啪嗒。”
是许大茂手里的晾衣杆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肩膀微微发抖。
这时,南屋门帘掀开,秦淮茹端着个豁口搪瓷盆出来,盆里泡着几件小孩衣裳,肥皂沫堆得雪白。她听见动静,抬头看见于学诚,先是一怔,随即快步走近,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右袖管——袖口用细密针脚挽了个结实的结,边缘磨得发毛。“东哥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麻雀,“卫东他……能吃罐头了吗?”
于学诚点头:“李主任说,能吃流食了,黄桃软,糖水润,正合适。”
秦淮茹伸手接过罐头,指尖触到冰凉玻璃,又倏地缩回,从围裙口袋掏出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,仔细擦了擦瓶身水渍。她擦得很慢,一下,两下,直到瓶身映出她模糊的眉眼。“我昨儿蒸了碗蛋羹,搁在院里井沿上镇着,凉透了才送医院去……卫东说,比他小时候吃的还滑溜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于学诚,“东哥,你说……咱这院儿里,能不能腾出间屋?让卫东出院后先养着?他奶奶腿脚不利索,轧钢厂宿舍楼又在北边,来回折腾,怕他伤口裂。”
傻柱立刻接口:“东屋空着呢!我昨儿还收拾过,窗纸糊得严严实实,炕烧得暖烘烘的,就等卫东回来躺平!”
“胡扯!”刘海中急了,“东屋是我家小军写作业的地儿!再说了,卫东一个大小伙子,跟一群老爷们挤一屋,像什么话?”
阎埠贵捻着胡须:“依我看,不如让卫东住西屋厢房。那屋子朝阳,通风好,原先放煤球的,我今儿一早就让媳妇儿把煤渣全清了,炭灰也扫干净了,连墙皮都刮了三层——”
“刮墙皮?”许大茂冷笑,“阎工,您那墙皮刮下来,够砌半堵鸡窝了!再说,西屋房梁歪着呢,上个月雨大,漏了三回,您家婆娘拿脸盆接水,接得比唱戏还热闹!”
“你——!”
“都住嘴。”
于学诚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敲在青砖上。众人齐齐噤声。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傻柱绷紧的下颌,刘海中发红的耳根,阎埠贵涨紫的额头,许大茂躲闪的眼神,还有秦淮茹垂在身侧、攥得骨节发白的手。
“卫东出院那天,我骑车去接。”他平静道,“先送他回轧钢厂宿舍,办完手续,再搬来四合院。西屋厢房他住,东屋归傻柱,南屋归刘海中家,北屋归阎工——谁家孩子多,谁家住大屋。至于许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您那间耳房,窗台底下埋着三块青砖,砖缝里塞着六张全国粮票。昨儿我修院墙,挖出来两张,剩下四张,您自个儿掂量着,要不要交公。”
许大茂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哆嗦着,竟说不出半个字。
傻柱猛地扭头盯住他,眼睛瞪得溜圆:“许大茂!你他妈偷粮票?!”
“没……我没……”
“粮票不是你偷的。”于学诚打断他,语气毫无波澜,“是你爹临终前塞给你的。他说,许家三代贫农,就你混进了工厂,得留点活命的根。可根扎歪了,长出来的就是毒藤。”他转向众人,“明天早上八点,我在院里支张桌子。凡是在厂里干技术活的,不论钳工、焊工、车工,都来报个名。咱们四合院,要建个技术互助组——白天上班,晚上学图纸、算公式、拆旧零件。卫东出院前,我要看到第一张我们自己画的活塞环装配图。”
院里鸦雀无声。只有风吹过枣树枝,沙沙作响。
秦淮茹忽然开口:“东哥,我……我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于学诚答得干脆,“你识字,算术好,以后管账本、记物料、核对票据。第一课,从《机械制图基础》第一页开始。”
傻柱挠着后脑勺:“那……那我干啥?”
“你力气大。”于学诚看向他,“明儿一早,把西屋厢房的旧木门卸了,换成双层胶合板,夹层填炉灰——保温防潮。门框重做,榫卯结构,照着故宫角楼图纸的卯眼尺寸来。”
“故宫角楼?!”傻柱跳起来,“我连天安门都没进过,咋照着画?!”
“卫东画过。”于学诚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线条,角楼飞檐的斗拱、雀替、橑檐枋,每一处都标注着毫米级尺寸,“他住院前,托人从图书馆抄的。说咱们将来修内燃机,得先学会搭自己的‘角楼’——地基不牢,楼盖再高,也是塌的。”
刘海中忽然哽咽:“卫东这孩子……他咋啥都想到了?”
没人回答。
暮色渐浓,炊烟从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。于学诚转身欲走,秦淮茹追上来,把那罐黄桃罐头塞回他手里:“东哥,你拿着。卫东说,他最想吃的,是你亲手剥的桃子。”
于学诚握着冰凉的玻璃瓶,没推辞。他走出院门,拐过胡同口,才慢慢停下。远处铁轨传来汽笛长鸣,由远及近,震得脚下青砖微颤。他仰头,见半轮月亮已悄然浮上墨蓝天幕,清辉洒在铁轨上,像一道未冷却的银色焊缝。
他忽然想起陈卫东大病初愈时说的话:“东哥,你说咱这代人,是不是就像这铁轨?一根接一根,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可只要铆钉还在,枕木不烂,火车就能跑下去。”
于学诚低头,拧开罐头盖。金属咬合声清脆利落。他舀起一块黄桃,果肉丰腴,糖汁晶莹。他没吃,只是静静看着它,在渐暗的天光里,那抹澄黄仿佛一小簇不灭的火焰。
回到厂里已是夜里九点。技术小组办公室灯还亮着,门虚掩着。于学诚推门进去,见郎清秋伏在长桌前,面前摊着十几张草图,铅笔灰蹭了满手,鬓角汗湿。姚振玉坐在对面,正用游标卡尺测量一张零件剖面图的尺寸,眉头紧锁。
“回来了?”郎清秋抬头,眼底有血丝,却亮得惊人,“宋组长说,你今天在协和医院碰见李主任了?”
于学诚点头,把罐头放在桌上:“李主任让我转告,卫东明天可以出院。”
姚振玉放下卡尺,忽然问:“他……能走路吗?”
“能扶墙走十步。”
郎清秋深吸一口气,抓起铅笔在草图空白处疾书:“十步……够了。我们今晚就把龙门刨床主轴箱体的三视图补全,明早交给长辛店。卫东说,主轴偏摆超差0.05毫米时,必须用楔形垫片补偿——这个尺寸,我们今晚就得算出来。”
于学诚拉开椅子坐下,从帆布包里取出陈卫东的小本子,翻到其中一页。上面用红铅笔圈出几个数字:0.028、0.03、0.05。旁边批注:“误差链传导,必从最弱环突破。”
他拿起铅笔,在数字下方,稳稳添上一行:“0.000”。
郎清秋凑近看,呼吸一滞:“这是……”
“卫东说的。”于学诚笔尖未停,继续写,“零误差不是目标,是起点。咱们今晚,就从这儿开始。”
窗外,铁轨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汽笛,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号角。
灯光下,三支铅笔同时落下,沙沙声连成一片,仿佛春蚕食叶,又似细雨润物。
那声音很轻,却固执地,一寸寸啃噬着黑暗。